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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 | 京津冀大督查:钦差很忙 基层紧张

2017年09月01日 07:54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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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地方环保工作人员认为,督查好的一面是把压力传导下去,解决工作中的实际问题;问题的一面就是又要日常监管,又要迎接督查,人手不够,工作做不过来
环保部抽调5600人,从4月开始的京津冀大气污染强化督查已经进入第10个轮次。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记者 周泰来 实习记者 武骁 高佳)环保部抽调5600人,从4月开始的京津冀大气污染强化督查已经进入第10个轮次。如果今年情况与去年相仿,再过一个月,9月底10月初,京津冀第一场雾霾就要来了,留给各地的治霾时间已经不多。

  从8月17日开始,江苏省盐城市环保局的8名环境监察人员来到河南郑州。这是盐城组第二次参与京津冀强化督查,上一次是4月初被派往山东济南。正是盐城组的两名成员在济南被一家企业扣留超过一小时,引发全国关注,打响京津冀大督查第一炮。

  钦差很忙

  与之前几轮强化督查不同,第10轮以督政为主。按照环保部要求,盐城组对郑州落实《河南省2017年大气污染防治攻坚战7个实施方案》(以下简称“三治本三治标”方案)开展专项督查,以确认地方政府推进了各项工作。

  “三治本三治标”方案涉及任务众多,包括整治取缔“小散乱污”企业、建设工地施工扬尘管控、钢铁企业和水泥企业提标治理,甚至加油站车用尿素推广。督查组组长,盐城市环境监察局副局长李曙光对财新记者说,和在济南督查时相比,这次督查中要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项目明显变多。比如建筑工地扬尘管控涉及住建部门,散煤管控和型煤供应涉及工商局散煤办,电代煤、气代煤又涉及发改委。

  “去年刚开始的时候,各个部门肯定有意见,他们的主要工作不是环保,不会花主要精力在环保上。但今年不一样,各个部门都单独成立了大气办,在部门内部综合协调。”一位郑州市政府工作人员对财新记者说,比如城管局涉及的治霾任务有集中供热、渣土车管理、道路保洁,这三块业务属于三个不同的领导在管,于是城管局也成立了大气办。

  按照环保部下发的河南省督查重点,督查组要对“三治本三治标”方案27项任务一一抽查,对一些任务甚至要现场定位核对地址,以防弄虚作假。环保部同时为督查组打分,比如每抽查1台10蒸吨以下燃煤锅炉得1分,每抽查1家散乱污企业得1分,同一任务同一乡镇最多得3分。

  由于江苏派出的督查组普遍在同一轮次各个督查组中名列前茅,盐城组的压力不小。盐城组住在郑州市区,每天早晨7点左右吃早饭,7点半出发直奔现场。督查时两人一组,兵分四路。检查一上午后,12点多午饭时间是一个钟头,也不休息,下午继续检查到五六点,回到宾馆已经是晚上六七点。平均每两人每天得跑两个镇,查20多个点位。晚上还要向环保部上报每天的督查结果,因此常常工作到很晚。

  跟随盐城市环监局综合科科长周晓东督查的几天里,财新记者发现,环保钦差听起来威风,但督查不易。跑点位是体力活,一天至少走一万步。每个点位都要上下车,一天就得上下车几十次。由于长时间坐在车里,督查结束腰酸背痛。

  督查不光出体力,还出脑力。在化工厂和水泥厂里,督查组常常面对盘根错节的输气输水管道,现场就得搞清楚哪根管子通到哪里、做什么用,然后快速判断污染物是否有效处理。对于企业的陈述,督查人员还得当场识别真伪。在督查中,有涉及VOCs(挥发性有机物)的厂家对督查组说,厂里没有喷漆工艺,但场地上明明有喷着厂家名称的产品,结果督查组拉开库房卷帘门,喷漆设备就躺在里面。

  再比如说到4S店和汽车修理厂检查烤漆房,有的4S店对督查组称每10天换一次用于吸附VOCs的活性炭,督查组就得把设备打开看一看,看装活性炭的板子上是不是积了一层灰,像不像是10天前刚换过的,还要问企业活性炭的存货在哪里,活性炭用完以后成为了危险废物,危废存在哪里,要求企业提供危废处理台账。

  据督查组提供的材料,仅8月20日一天,督查组在新郑市共抽查111个点位,其中26个点位存在问题,例如新郑市龙湖镇柏树刘村聚集了15家门窗加工小作坊,露天喷漆,无配套治理设施,环境污染严重。督查组当天还发现一处扬尘在线监测数据异常,一家化工厂废气处理设施不正常运行等问题。

  此外,督查组发现,地方提供的个别名单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往往提出一些比较严、比较高的要求,比如对喷漆、包装等行业的挥发性有机物治理,不论具体企业有无产生挥发性有机物的工段、不论项目是否建成、不论企业是否还存在等,只论行业梳理,有时造成个别乡镇会有一大半以上的治理项目不应该列入。同时地方不论污染程度大小、要求一些行业必须采取焚烧处置废气的方式,而在实际上因投入大、运转费用高,基本没有企业使用这种处置效果较好的方式进行治理。

  “从督查情况看,河南环保工作做的比较扎实,基层十个人里面至少八个是在认真干活的。现在已经检查到第10轮了,要再查出大问题也比较困难。”一位督查组成员对财新记者称。

  基层紧张

  郑州面对的不仅仅是环保部督查,还有河南省环保厅组织的“环保法律法规深入城乡居民户大宣传和污染源普查整治专项行动”,即“万人大宣传大督查”。该行动从7月21日开始,为期1个月,以环境监察队伍为主,包括宣传、检查、促改,对全省“散乱污”企业整治、散煤治理等工作逐项检查核实,全省参加活动人员和各地配合人员超过2万人。

  一位环保部督查组成员对财新记者称,“万人大宣传大督查”作用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异地检查不会像地方环保局对属地“熟视无睹”,能排查出一些问题;另一方面,通过给老百姓宣传讲解法律法规,提高民众环保意识。“你让老百姓不烧散煤,你得和他讲明白为什么不能烧。”

  从7月21日开始,新乡市环保系统抽调专人进驻郑州,截至8月15日,郑州工作组累计入户209万户,发放宣传资料283万份。其间通过检查工业企业、施工工地、加油站、散乱污等,工作组累计排查各类污染源18600个,检查发现各类具体问题762件。

  然而万人大督查也加重了基层环保系统的迎检负担。郑州市环保局抽调958人去洛阳督查,新乡市环保局则抽调780人督查郑州,然后商丘市环保局再派人在郑州对新乡组的督查结果进行核实,即“后督查”。因此郑州各县环保局一方面人员被抽调出去,环保局“空了”,另一方面要同时面对环保部、新乡和商丘三波人的检查。

  一位郑州县一级环保局科长对财新记者说,科里一共四人,被抽调去洛阳两人,自己被安排陪检,科室“快可以关门了”。环保部督查组也遇到要找相关辖区中队长了解情况时找不着人的情况,因为中队长在外参加万人督查。环保部督查组会要求与省督查组督查的乡镇错开,但有时也不免撞车。乡镇干部在不同督查组之间赶场,县领导则会说,“环保部和省里哪个大?赶快来环保部这里。”

  多位陪同督查组的当地工作人员对财新记者说,“如果万人大督查时间过长,真怕家里环保会出事。”虽然新乡的督查人员在郑州检查,但是检查项目方方面面,企业只是其中一部分。而郑州的环监队伍被抽调出去,对郑州本地企业的日常巡查很难做到位,存在监管真空。“企业也是人,要是发现你一个月都没人来查,不免会有想法。”

  一位郑州当地工作人员对财新记者说,目前环保的工作量是前几年的至少三到五倍,所有工作人员时间都不够用。督查好的一面是把压力传导下去,解决工作中的实际问题;问题的一面就是人手不够,工作更做不过来。“现在精力都放在督查上,迎接督查,做好督查各项准备。基层很少有时间腾出手来好好考虑我们应该做哪些事、怎么做。”

  另一位当地工作人员则对财新记者说,环保部督查组如果能够常驻,而不是两个星期查完就走,可能效果更好。长驻的督查人员有更多时间去了解地方的法规和办法,还可以和地方一起想如何解决污染问题。“不用担心督查组常驻后和地方勾兑,现在硬性指标太多,每年蓝天数要多少多少,这些勾兑不出来。”

  散乱污数字惊人

  目前散乱污企业处理问题备受瞩目。环保部称,截至到6月底,京津冀28城上报散乱污企业数上涨到17.6万家,是3月底通报的5.6万家的三倍多。环保部政策法规司司长别涛在8月22日举行的环保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表示,17万多家“这个数字是非常惊人的”。

  郑州也是一个散乱污企业数量“大跃进”的城市。3月底,环保部通报称郑州上报539家散乱污企业。而据《河南日报》7月2日报道,截至6月30日,郑州市排查“散乱污”企业总数10033家,整治取缔10033家,完成100%。短短三个月,被确定为散乱污的企业数量增长20倍。

  在跟随环保部督查过程中,多位郑州当地工作人员对财新记者称,河南散乱污治理“有些偏左”,按照环保部的标准,郑州并没有上万家“散乱污”企业。

  一位郑州当地工作人员称,最早环保部对散乱污有明确标准,有相应的一些行业,但后来在执行过程中,河南很多地方有疑惑,发现其他行业的企业纳不纳入?后来河南统一规定:只要不符合法律要求,不光是环保的要求,还有土地、规划的要求,不管哪个行业都纳入到散乱污,全部整治取缔。

  在郑州全市一共上报539家散乱污之后,各个县市区被要求进一步排查。各级政府层层签订军令状,如果在督查中被发现台账外的散乱污企业,将对政府进行追责。“这下就慌了,是不是小散乱污都报上去了。所以就出现有蒸馍店、打烧饼的、汽车修理补轮胎的都报上去了。”

  在荥阳市崔庙镇马寨村,记者跟随督查组看到一家被列入散乱污名单的豆腐作坊。当地工作人员称,做豆腐需要烧开水泡豆子,豆腐作坊烧开水时用的是一个小煤炉,烧煤冒黑烟,而且做豆腐排出的水也不达标,夏天还会发臭。“他个体污染不大,但是周边村民不烧煤就他烧煤,村民就举报他。”当地乡镇干部介绍,豆腐作坊被划为散乱污以后就不让他做了,作坊主是外地人就走了。虽然豆腐作坊供应周边两个村,但其实荥阳有正规的豆腐供应厂,能满足需求。

  散乱污上报数量偏多也并非河南独有的现象。环保部于2017年4月通报称,各地上报的5.6万家散乱污中,包括了一些城市将服务业等行业列入清理名单的,比如北京市将大量超市、百货、服装店、物流等列入了清理名单。

  在郑州这10033家散乱污企业中,荥阳市排查出2564家,占总数四分之一。荥阳号称中国建筑机械之乡,该市2000多家散乱污企业也主要是建筑机械厂,生产建筑工地使用的混凝土搅拌机或者搅拌站。这些企业的污染环节是焊接时产生的烟尘和喷漆时排放的VOCs。目前荥阳已经取缔900多家散乱污企业,剩下1500多家限期整改。

  据当地人介绍,混凝土搅拌机技术含量并不高,刚开始没有很多人做建筑机械,只有浙江和河南荥阳做搅拌机,而且搅拌机容易破损,是消耗品。前几年房地产火的时候,搅拌机行业非常好,本地人不用种地,也不用出去打工,在村子里的机械厂干活就可以挣钱。

  财新记者在荥阳市城关乡三十里铺村和金寨回族乡小马庄村走访时看到,几条道路两旁都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小机械厂,大部分厂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也没有生产的声音,部分企业门口贴着停业整顿字样。

  三十里铺集结众多生产小罐的企业,即小型混凝土搅拌机的搅拌罐。一位企业主对财新记者说,附近两条街将近30多家生产小罐的企业里,只有三家去年办了环评,目前正在生产,其他企业都因为没有环评停止生产。“一开始让大家上喷漆房,你看那有烟囱的都是盖了喷漆房的,上喷漆房一间得投资4万到5万元,喷漆房建了,现在又说没环评不让大家干。”

  “四五万一间,他们都是用的水幕式的喷漆房,很多专家都说效果不行。”一位荥阳市政府工作人员对财新记者说。“环评一是依照国家法律,二是要听取行业内专家的意见,不是说上个四五万块钱,政府就批了。”但他表示,VOCs的处理确实是今年才提出来的,而焊接烟气、切割烟气的回收处理,也是这两年才提出来的。“整个标准突然提高,原来是非洲标准,现在要提到美国标准了。”

  另一位当地工作人员则表示,很多企业办不了环评,是因为不满足环评的前置条件。环评要求有土地部门的正规手续,一些企业就是租了村子里的集体土地建厂房,没有正规土地手续,属于违建,无法办理环评。

责任编辑:高昱 | 版面编辑:张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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