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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母与子,爱与怨——写在周远案尘埃落定之后

2018年02月05日 15:58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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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关系紧张的表象下,是彼此深埋心底的关怀
李璧贞夫妇和三个儿子,周远(右一)站在父母身边。20年前的无妄之灾,摧毁了周远的人生,令原本频遭变故的家庭雪上加霜。而15年的分离和迥异的周遭环境,足以让母子关系变得疏离粗砺。图/受访者提供

  【财新网】(记者 王和岩)2017年11月30日,新疆高院,周远在被捕20年后等来了自己的无罪判决。那天早晨,乌鲁木齐下着雪,细细密密,落地无声。

  在法院安检室,我见到周远,还是那么瘦小,和四年前一样,不同的是已经开始谢顶,显得有点苍老。

  我很怕法院的人发现我的身份,一直担心他和我打招呼,周远仿佛懂得,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和我交汇。

  2013年年底,也是这样的寒冬,我来到伊宁,第一次见到周远。从27岁到42岁,周远在监狱中度过人生的盛年。忍辱含垢,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这样的人生我无法想象,如同我无法理解他蒙冤半生的沉默与瑟缩。(参见财新网《被口供改变的人生》 ,《周远案检讨》 )

  20年前的无妄之灾,摧毁了周远的人生,令原本频遭变故的家庭雪上加霜。而15年的分离和迥异的周遭环境,足以让母子关系变得疏离粗砺。周远和母亲李璧贞,说话常常呛起来。

  每次讲起十多年来为儿子伸冤上访的遭际,母亲李璧贞如开闸江水,一泻千里,音高话密,刹不住,打不断,也不在意旁人的感受。

  周远是我见过的唯一没有倾诉欲的苦主。他很安静,声音低沉,问一句答一句,犹豫,磕巴。宣告无罪后,不断有记者来,不断有电话打来,几乎每次都是从头说起。

  我问他:“烦不烦?”

  他说:“说不上烦,人家也是为了工作,我要配合人家。”

  我觉得他很善良。我做不到他这样,我对一切重复的人和事都没多少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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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新疆高院门口,李璧贞(右二)上访期间,和其他访民的留影。图/受访者提供

  离开伊宁的那天,李璧贞说拿到赔偿后,希望能“在(湖南)老家县城给周远买套房子,娶个媳妇,哪怕有点残疾也行,总得安个家,这样我就对得起他父亲了。”

  她听周远对记者说打算去贩牛,觉得周远老实,没做过生意,怕他上当受骗,让我劝劝周远,成个家,做个小生意,本本分分过日子。

  在酒店门口,我对周远说希望他早点成个家,也委婉地说了句赵作海的事。1999年河南省商丘农民赵作海因一名与其有矛盾的同村村民失踪被拘留,2002年以故意杀人罪被判死缓。八年后“被害人”回到村中,赵作海无罪释放,获得了50万元国家赔偿金和15万元生活困难补助费。但出狱后的赵作海身陷传销案,被骗17.5万元。

  周远很敏感:“我明白。”对母亲嘟囔几句,转身走开。

  李璧贞一下子炸了:“你埋怨我?不是我,人家现在还把你当流氓。”

  这样的时刻并不少见,此前也有几家媒体报道过母子俩关系紧张。但我总觉得,在脾气性格不同、两代人观念差异造成的紧张背后,是彼此深埋心底的关怀。

  采访中,我曾几次问起周远的狱中生活,他显得很不经意,觉得就那么回事,有一句没一句,几无不堪回首之叹。

  李璧贞说:“是,他不说,我也不问。那里能好过吗?我能想得到。我有次说,莲花白好吃,买来做个菜。他说,什么不好吃吃莲花白?我心里就明白了,监狱里的莲花白他吃得够够的了。”

  后来,我问周远监狱里吃的最多的菜是啥?他说是莲花白。

  李璧贞曾跟我抱怨:“法庭宣告无罪,他像个傻瓜一样不说话,他应该过来,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个头,说:妈妈,感谢你,这些年你为我吃了很多苦,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你是最伟大的妈妈。这场景大家一看会感动,媒体也会报道,这样赔偿也好谈。可是,他就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蒙冤20年终获昭雪,有没有想感谢的人?觉得最应该感谢谁?”于是在一个场合,我问周远。

  他回答:“肯定有。最想感谢的人,你,律师,张飚检察官……”

  我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最该感谢的是你的母亲?”

  周远一愣:“这个肯定的。”

  “有没有对她说过?”

  他有点疑惑:“这个不用说吧。”

  周远的微信很少发朋友圈,2017年8月26日,新疆高院再审周远案,那天,周远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视频《一个母亲的抗争》。他写道:“我敬爱的母亲,她的下半生只为这个连环凶案而活着,为我而活着,我伟大的母亲,她给了我两次生命。”

  我不知道李璧贞有没有看到儿子的这条微信。我希望,岁月的河流,能弥合母子间的罅隙。在他们生命的后半程,宁静平安。

责任编辑:高昱 | 版面编辑: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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