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好人

　　财新《新世纪》记者 任重远 实习记者 杨佳秋

    48岁的袁厉害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面色绝望的她躺在河南省开封市兰考县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哭嚎，希望能再看自己收养的孩子们一眼。

　　2013年1月4日清晨，袁厉害居住的小房子里发生火灾，她收养的孩子七死一伤。除患先天性小儿麻痹的“五孩儿”袁申已经成年，余者均不足10岁。四天后，兰考县官方公布了火灾原因，称系住宅内儿童玩火所致。

　　20多年来，袁厉害依靠在县医院门口摆摊为生，先后收养近百名残障弃婴，被称为“爱心妈妈”。但其生活本就困窘，脆弱的收养条件下险象暗生。

　　“1·4”失火事故发生后，兰考县官方称袁厉害“不完全具备收养条件”，是“非法收养”，后改口为“私自收养”。舆论对袁厉害收养动机的质疑也一时纷至沓来。她收养的其余十名幸免于难的孩童也被陆续送到开封市社会福利院。

　　事故发生后，兰考县民政局局长杨佩民、社救股股长冯杰等六人被责令停职。兰考民政局宣布，将在半年内建成县福利院，由官方正式承担当地的孤儿救助之职。

　　政府长期欠债的弃婴救助，悲剧是否就此停演？

不应发生的悲剧

　　紧挨兰考县人民医院左侧的临街门面房，是当地居民的自建住宅区。有平房，也有矮楼，颇为紧凑拥挤。袁厉害收养孩子的处所便在一条一米多宽胡同的尽头，到医院步行只要几分钟。

　　袁厉害的邻居们告诉财新记者，这处房子原是医院院长所有。后因医院附近开发翻修，扒了袁厉害的一处平房，就将这个老房子换给了她。

　　房子不大，也不向阳。狭小的院子里有间厢房，独立出来作为厨房。主建筑是座二层小楼，上下层各分成三间：一间客厅，一间卧室，还有一间小间，用来储物或居住。

　　就是在这样一套小房子里，袁厉害收养了18个孩子。虽然几个小的也常送到袁厉害的亲生儿子、女儿处照顾，通常屋内要容纳十几人。大一点的住二楼，小一点的住一楼。袁厉害从县医院雇了一个60多岁勤杂工当保姆，医院没活时就过来帮忙。

　　20岁的“五孩儿”袁申患小儿麻痹症，动作说话都不灵便，无法外出工作，便住在这里，照顾弟弟妹妹。

　　1月4日清晨，袁厉害送几个大些的孩子上学，顺便办事。老保姆也到医院做工，家中只余袁申一人照顾几个未成年的小孩，悲剧就此发生。

　　袁厉害的隔壁邻居告诉财新记者，当天上午8点半左右，他在家中听到一阵“咔啪咔啪”的声音，往院里一看，才发现已经失火。黑烟从袁厉害家一楼和他家院子相连的窗户冒出来，他们便赶紧疏散家里老人，并报了警，随即帮忙救火。但由于屋内家具多为木制，衣物被褥也多，火势蔓延很快。

　　与此同时，袁厉害的女婿郭海洋也发现了火情。他当时刚送孩子上学回来，走到不远处的一座桥上时，看到了这里的黑烟。

　　郭自称是第一个进入火场的人，他用水浸湿了搭在院里的被子，冲进屋子。烟很大，无法看清屋内情况。一楼的孩子好几个患脑瘫，不会说话，因没有呼救声引导，郭海洋在卧室床上摸了几把，没找到孩子就被呛了出来。

　　随后，郭海洋的妻子杜鹃也开始联系袁厉害和袁的养子袁松。20岁的袁松平时在医院附近卖饭，接到电话后立即跑到现场，从院内的厨房中抱了一个孩子出来。

　　这个名叫“小十”的孩子，患有小儿麻痹症并有智力障碍，他的面部和肚子等处都被烧伤，全身烧伤面积5%-6%，并有呼吸道灼伤。截至财新记者发稿，“小十”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仍未脱离危险期。

　　火场中惟一跑出来的孩子，是15岁的袁聪聪，他因智力障碍没去学校读书。“五孩”袁申当时正在二楼，因浓烟窒息，没能及时逃离。

　　其它的六名死者，都是幼童，最大的5岁，最小的才7个月。他们大多还没有名字，被称做“傻妮儿”“小哑巴”等——这也正是他们被遗弃的原因。

　　由于穷困，袁厉害家无火炉等取暖设施，而起火点又非厨房，一度令人非常不解。1月8日晚，兰考官方公布调查结果，称经公安部、河南省公安厅技术专家勘测鉴定，系儿童玩火导致。

为了救命

　　“袁厉害已有子女，也不具备大量收养的经济能力。按照收养法的规定，她不具备收养资格。此前，河南省民政厅对她的定性也是‘非法收养’。”1月4日晚，时任兰考县民政局局长杨佩民接受媒体采访时曾如是说。

　　这一说法，引发舆论强烈反弹。公众普遍认为，政府未能尽到收救、监管之责，理应对悲剧的发生承担责任，不能都怪袁厉害。兰考民政部门的态度，“给焦裕禄抹黑”。

　　1月5日下午，兰考县副县长吴长胜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造成目前这种局面，与有关部门监管不力、有意放松监管有直接关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1月8日晚，杨佩民等六人被停职。

　　不过，官方态度的转变，并不足以完全消除袁厉害“非法收养”的尴尬境况。20余年收养上百弃婴，甚至导致家庭失和；受经济、人力、环境等条件所限，不能妥善照顾孩子，这些都是袁厉害不能承受之重。而成就这一“爱心妈妈”的最初理由，倒也非常简单——为了救命。

　　因家境贫困，袁厉害八岁辍学，在餐馆和煤，跟爷爷在医院门前摆摊儿卖水，也在医院附近做过其它零工。由于为人热心、厚道，她和大家关系都好。袁厉害一度也帮妇产科处理死婴，埋一个20块钱。

　　袁厉害说，她第一次捡孩子，大约是1989年，那是遗弃在医院厕所门口的一个兔唇女孩。第二个，是别人引产的死婴，一个男孩。她埋的时候，发现还没断气。

　　这两个孩子，现在都已长大并完婚。兔唇女孩随袁厉害的丈夫姓了杜，叫杜盼乐，现在山东打工。另一个男孩袁大勇，则把家安在袁厉害家附近。

　　“开始她也没直接捡。看到有人扔的，就过去喂喂奶粉，照顾一下。在旁边守着，看看孩子的父母会不会后悔了又回来。过几天实在没人要，再不管要死了，就抱回家去。次数多了，再见到弃婴，她就直接往回抱。”袁厉害的好友王然（应采访对象要求，此为化名）说。

　　这一点，也得到了袁厉害长子杜鹏的支持，“我妈抱孩子，就是为了救命！”

　　杜鹏告诉财新记者，开始他也反对妈妈到处捡孩子回家，直到一个冬天，他才真正认识到这样做的意义。“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吧，下午4点多钟，下着鹅毛大雪。我跟我妈在街上走着，看到路边有个孩子。我妈又跑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当时我也十多岁了，知道事了。那个场景让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孩子，我妈如果不管，放在那儿就会死。从此就再不反对。”

　　在王然看来，袁厉害也是真心爱这些孩子，“说是收养，其实就是捡，都是人家不要的，要么有残，要么有病。有的抱回去不久就死了。但她一点儿都不嫌弃。”

　　她仍然清楚记得，曾有一天，袁厉害抱着一个孩子跑进她在医院的办公室，兴奋地说：“看我又捡了一个孩子。”

　　王然转头一看，发现是双兔唇，“我当时被吓了一跳，让她赶紧把孩子拿开，说我害怕。但她还是在笑，很喜欢。”

尴尬“爱心妈妈”

　　王然眼中的袁厉害，是个非常热心、大大咧咧的人，说话随便，几乎从不拒绝别人，吃穿都不讲究，家里平时也不关门。“这些年她已形成习惯，睡觉不脱衣服。一来之前条件差，住在搭的简易棚里，冷；二来也是方便，可以随时起来照顾孩子。”

　　结果，袁的名气越来越大，在兰考几乎无人不识。慢慢有人会把孩子遗弃到她家门前甚至院里。别人捡到孩子，也会送来袁厉害这边。她女儿杜鹃说，就连派出所捡到孩子，有时也送来。

　　袁厉害家的弃婴越来越多，据她回忆这些年已经不下百个。周围人也见证了这一历程，袁身边的孩子，从上世纪90年代的几个，到后来的“一大群”。“她周围经常围着十几个孩子”，医院附近一个商铺的老板说。

　　此中过程，自也异常艰辛。据王然回忆，最初袁厉害甚至没有房子住，在医院附近搭个塑料棚子，摆上张床就睡，孩子也跟她住在一起。几年前，袁家在医院后面的空地盖了两间危房，让部分残障比较严重的孩子住进去，称之为“花园”。另一部分，则住在这次失火的处所。

　　袁厉害的养子袁松也告诉财新记者，小时候没吃的，就找周围邻居要，这个给一点儿，那个给一点儿。衣服都是别人给的，甚至垃圾堆里捡的。

　　袁厉害自己照顾不过来，他们就大的看小的，就这么长大了。袁厉害自己也说，“我只管那些小的，四五岁以下的，大的不用管。”

　　现在，已经有十几个孩子长大成人，不少已外出打工。他们大多读了中学，甚至有的考上了大专。据邻居说，孩子们都很懂事，不吸烟不赌博。

　　袁松本人上到高二后，自认为考不上重点大学，就出来打工。他们打工的钱，袁厉害也从来不要。

　　“主要我们也还年轻，条件不是很好，仅仅自立而已。我妈不想增加我们的负担，说老了管我就行。我们就给弟弟妹妹买些吃的穿的，有事了，妈给我们打电话。”

　　在袁松看来，袁厉害对这些孩子一视同仁，跟自己亲生的二子一女没什么区别。被问起是否也会延续这一传统时，他表示自己很难做到。“我妈太伟大了，换了我们，谁都不会养这么多。也就是平时过来给她帮帮忙。”

　　但这样的收养并非没有代价。袁厉害的小儿子杜鸣就认为，妈妈对自己还不如那些捡来的孩子，完全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

　　他刚出生不久，恰逢袁厉害刚捡了一个孩子，顾不过来，应嫂子建议，杜鸣被送回老家，交给婆婆和嫂子照顾。12年后，杜鸣回到妈妈身边，在一群已经彼此熟悉的孩子中，反而“像个外人”。不少邻居都告诉财新记者，这些年来，杜鸣甚至很少管袁厉害叫妈。袁厉害的丈夫，也已因此和她分居多年。

政府做了什么

　　即便如此，袁厉害也曾遭遇一些质疑，包括无暇照顾孩子、生存条件较差、经济情况不明等。“1·4”火灾之后，这些指责更加尖锐。

　　开封市福利院院长王永喜曾向媒体表示，为让袁厉害收养的孩子能够得到妥善照顾，自2007年他就任院长以来，曾到兰考至少十次，并把袁厉害接到福利院参观，但她一直舍不得把孩子送到福利院。

　　福利院的条件相对优越很多，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床位，也有专人照顾。不像袁厉害家，几个孩子挤在一张大通铺上，衣服、房间都带着一股怪味儿。

　　袁厉害本人不识字，更无法辅导孩子学习。因不识字，她甚至不会到银行存钱，从来都是随挣随花，不够了就先找人借，到现在还欠着医院门口KTV300块钱。但袁厉害从小把孩子们养大，邻居们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有了感情，舍不得分开也是人之常情。

　　2011年8月底，有媒体详细披露了袁厉害家的恶劣条件。当年9月，河南省民政厅即联合开封和兰考两地有关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再次要求袁厉害将孩子送往福利院。

　　“花园”那两间危房此时被拆。最终，五名较年幼的孩子被送到福利院。王永喜清楚地记得，其中一个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照顾不周，不能站立，是被抬走的，一路大哭不止。后来一听说吃饭，马上就不哭了。现场老师都不禁唏嘘，“看来孩子在她那儿，连饭都吃不饱。”

　　而袁厉害骗低保、卖孩子的传言，也由来有年。对此，袁厉害的养子袁松坚决否认。“卖孩子的事儿太荒唐了，我亲眼看到有人过来领养，给钱我妈都不要，人家只能买了点儿东西送过来。”兰考县民政局也表示，没有发现袁厉害卖孩子的证据。至于袁厉害持有的20个低保账户，袁家人看来，实际上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每个账户每月只给72元，平均到每天不足3块，并不足以覆盖18个孩子的花销，袁厉害无利可图。

　　据知情人介绍，近年因收养孩子出名，袁厉害也做些中介赚钱，倒也有些收入。主要因为她人好，名气大，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大家有个房屋租赁买卖什么的，甚至盖房子之类的，都找她帮忙。事成之后，给她个几百、一两千的中介费。“她跟政府的一些人私交也好，盖房子的事儿，别人去了不行，她找城建局就能办。”该知情人称。

　　袁松告诉财新记者，袁厉害并不是要霸占这些孩子牟利，之前有人找她要孩子，只要人家条件更好，她就会给。只是一般只给小的，那些她从小养大的，感情深了，就不会给。火灾后，孩子们都被送到市福利院。有媒体报道称，其中一个孩子表示，还是想念袁妈妈，虽然回家只有熬白菜，也胜过在这里吃肉。

　　袁厉害最艰难的时候，政府并未提供足够帮助，也没有进行恰当监督和引导，帮她办理正常的收养手续，来规范其收养行为。袁家人认为，对于弃婴境况的窘困，政府应该承担责任。毕竟一直以来，政府并非不知道袁厉害收养弃婴的事。

　　对此，兰考县给出的官方解释是，因为兰考没有福利院，开封市福利院的容纳能力又有限，不能将兰考的弃婴全部接纳，考虑到袁厉害所为属于珍惜生命的爱心行动，才采取了默许态度。

　　兰考民政部门官员说，由于没有强制执法权，才没把孩子强行带走，未曾想出现如此惨剧，对于政府的工作失误感到不安。

孩子何去何从

　　河南省一级的独立的儿童福利机构只有9家，地一级的333家，县一级的64家，多数县（市、区）没有专门的儿童社会福利机构。

　　1月9日，兰考县民政局副局长卞和平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示，占地15亩的县福利院将在今年6月建成，8月份投入使用。一期工程的建筑面积预计达到1700多平方米，300多个床位。届时，可以接纳兰考县的全部孤儿。

　　同时，兰考县也将在全县范围内全面排查，加强对职工的岗位责任意识教育，强化对民间收养的监管。对于符合收养条件的，要办理相关手续；不符合条件的，暂时送到开封市福利院去，待县福利院建好后，再接回来。

　　袁厉害收养的10个孩子，目前也已在开封市福利院妥善安置，其中五名学龄儿童被送到龙亭区北环路小学就学，三名特殊儿童在福利院接受特殊教育。即便如此，已经因病住院的袁厉害依然不无焦虑，害怕政府不让她再见孩子。

　　1月8日晚上8点25分，得知患白化病的孩子“小白妮儿”在福利院也想妈妈后，袁厉害激动地冲出病房，要去开封见孩子。被拦下后，袁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诉着彼此的感情，“1992年我就给福利院送过孩子，后来再也没让我见过。‘小白妮儿’最粘我，每天夜里没有我睡不着。以后要是见不到了，还不如死了算了。”她甚至还让在场的记者帮忙传话，告诉“小白妮儿”，“不行找个机会，你就自己跑回来。”

　　1月9日凌晨5点多，袁厉害又趁看护人员不备跑下楼去，想偷偷去开封。后被发现截住。

　　对此，卞和平表示，“袁厉害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政府没有理由禁止她见孩子，也没有人说过不让她再养，但肯定不能养这么多。”

　　卞和平认为，袁厉害和福利院间一定存在误会，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无法探望。或者孩子已经因病去世，或者被别人领养走了，对方希望能隐瞒“非亲生”的这一事实，不愿再联系。“无论哪种情况，都可以通过沟通来解决。”卞和平说。

　　在他看来，弃婴问题，最先负责的应该是孩子的父母，既然生了，就不能遗弃。但在孩子已被遗弃，进入这个社会之后，政府就应负起责任。或者通过福利院直接接收，或者对民间收养行为进行严格监管，“必须有个规矩”。

　　而袁厉害家这些孩子的归宿，暂时还没有明确结论。

　　“交给公家也好，交给公家不受罪。只要是不受罪，能经常让我看看就行。”袁厉害说。当被问起是否还会养孩子时，她表示，要是孩子扔在大街上，要冻死了，只要有一口气，她也还养，“就有多大的力量，用多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