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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真共产党”

2015年07月21日 13:25 来源于 财新网
记三十四年前与万里同志的一次交谈:宁可要让农民吃饱饭的资本主义,也不要让农民饿肚子的社会主义

  翁永曦|文

  一九八一年,万里同志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兼国家农业委员会主任,我是国家农委政策研究室的普通工作人员,在九号院上班,层次悬殊,素未谋面。

  某日,接到通知,万里同志约我去他家谈话。下午我进了中南海,绿树环绕,碧波拍岸,一处平房小院。会客室里是当时司空见惯的领导人办公室中的简朴配置。我说:“万里同志,您好。”他招呼我坐下,先问经历,听说我曾在农村插队八年,又当过生产队长和大队书记,就兴致勃勃地从农村、农民、农业的话头聊起。

  我谈到农业是有生命物质的生产,具有连续性的特点,又受气候很大影响,从春播到夏管到秋收,每个环节紧密相连,不象工业品如汽车可以各个部件分地生产,然后集中组装,所以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落后国家,农业都采取家庭经营的方式,只是规模大小不同。考虑到中国人多地少,商品率低,又有土地整治、水利灌溉和江河治理的问题,所以中国农村一要从人民公社制度中走出来,不吃大锅饭,走家庭经营的路子;二要留余地,找到农作物植保(一块地上各种作物都有,喷洒农药就有困难)、机械化、灌溉等协作方面的某种联合形式。

  万里同志谈起安徽农村包产到户和包干到户,农民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粮食生产一年翻身,农民喜笑颜开的情景,也谈到相对于包产到组和包产到户,农民更拥护大包干这种形式(直来直去不拐弯儿,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1980年,北京一些从农村插队回来的青年人搞了个农村发展组,通过大量调查研究,满腔热忱地支持农民搞包产到户、包干到户。我与这个小组联系密切,自己也下去调研,情况熟悉,所以听到万里同志聊的这些,很亲切,有实景感,就把憋在心里许久的一个问题突然提了出来:“万里同志,那时您是安徽省委书记,农民搞包产到户,党内争议很大,也很激烈,上纲上线,提出坚持人民公社集体经济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包产到户是分田单干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个帽子很重啊,文化大革命中这顶帽子整死了多少人啊,文化大革命才过去几年,您是怎么想的,犹豫过吗?”

  万里同志站起来踱了几步,回过头来盯住我说:“能不想吗?!文革初期我这个北京市副市长就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七五年小平同志出来工作,让我当铁道部长,去整顿混乱不堪的铁路秩序,我又成了复辟资本主义的急先锋。资本主义这顶帽子吓人哪。文革结束后,我到安徽当省委书记,下去看看,不少地方农民苦啊,干了一年,还要饿肚子,逃荒要饭,家里空空,不能遮风挡雨,看了眼泪往肚子里流啊。共产党打天下,为谁?为穷人、为农民嘛。毛主席讲我们搞的是农民土地革命,共产党靠农民起家,我们的战士都是农民啊,那么多人牺牲了,革命成功了,三十多年过去农村搞成这个样子,一些地方农民还挨饿要饭,说不通嘛。不是农民不听党的话,是我们的政策出了问题。共产党对不起农民啊。小翁啊,你讲的那些话,我都听到过,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许多理论家争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但是老百姓懂好赖,我宁可要让农民吃饱饭的资本主义,也不要让农民饿肚子的社会主义!”最后这两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心上,砰然有声,我怔住了。从小到大,共产党的天下,没人敢讲这个话!回过神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个真共产党!

  万里同志坐下来,喝了口茶,接着说:“进城了,做官了,官做大了,一个是脱离实际,心血来潮,跟农民拧着劲儿,干的都是老百姓想不通的事儿;一个是有了个人利益,也有了固定思维,看上面脸色,不讲真话了,突破出来难啊。”“现在就是要转弯子,为人民服务不是口号,是信条,挂在嘴上容易,做到实处不容易。一要有肩膀扛着,二要实事求是,按客观规律办事,讲真话不讲假话。”

  我说:“杜润生同志在农委召开会议,研究农村包产到户,通知拥护和反对的人都参加,省里、地区、县里的干部都请来,农业部的领导也请来,充分发表看法。”万里同志说:“老杜这个办法好。党内民主,把不同主张讲出来。农民可以继续试,最终让事实来作结论。”话匣子打开,又聊到了民主、农会、科学决策等话题,从万里同志住处出来,已是晚霞晖映。

  我回到单位,杜老还在等我。我把下午万里同志讲的 说了一遍,杜老听了默然良久,突然说了句话:“小平同志选对人了!走一条与文革不同的路,要有闯将啊。一个万里,一个紫阳,一个周惠,敢讲真话,敢做实事,农村改革,挺在前面,不简单啊。这些同志是共产党的脊梁骨。”我说:“杜老,万里是个真共产党。”杜老讲:“好行小惠,做点善事,大关节上不敢坚持真理,不敢坚持正确方向,顶多是半个共产党。” 他攸然抬头:“你要学万里同志,当真共产党。”

  作者曾任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安徽省凤阳县委第二书记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纪念万里专题
责任编辑:任波 | 版面编辑:范颖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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