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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0-3岁早教试验,贫困地区先起步

2019年06月08日 08:0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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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的脑科学研究表明,儿童出生后的1000天,是大脑发育的黄金时间。这一时期的早期教育对儿童的未来发展至关重要。但在中国的贫困地区,有近2000万的0-6岁儿童面临早期教育的空白,亟待得到干预
雷波县黄琅镇三海村23个月的囡囡正在接受5月的第二次家访,家访员和她的奶奶正在教她认纸上的动物。每个月囡囡接受两次家访,通过玩一些特定的游戏练习说话,粗动作,理解词语的概念。图/财新记者 赵宁

  【财新网】(记者 赵宁)50多岁的杨玉芳(化名)老人现在做家务干农活之余,每天会抽出固定的时间和23个月的孙女囡囡(化名)玩,教她拉塑料瓶,摆积木,玩拼图。正是这近10个月的有意识玩耍互动,使囡囡的语言表达能力得到很大提升,她现在可以说出简短的词语,会回应奶奶的问题。

  这是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在四川省雷波县开展“慧育中国”项目干预的结果。杨玉芳从入户的家访员那里学到这些带孩子的方式。她说以前她不懂要跟孩子有意识地讲话,都是一根带子将孩子背在背上,做家务、干农活,忙自己的。家访员罗代芳第一次到她家做家访时,囡囡13个月,不会说话,一看到她就哭。她坦言,相比其他同龄孩子,囡囡发育相对迟缓,身高不达标,语言水平也与同龄人相差很多。

  囡囡生于一个贫困家庭,父亲患有癫痫,无法外出打工,母亲智力有障碍。只有50多岁的奶奶养育她和她的妹妹,爷爷平时打零工补贴家用,家庭经济捉襟见肘。家访员入户前,对于挣扎在生存线的囡囡一家来说,吃饱饭还是一个问题,更谈不上孩子的早期教育。

  这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儿童因为营养和早期教育的缺乏,生长发育受到影响,亟需得到干预。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甚至将这一行动称为“抢救式干预”。近年来的脑科学研究表明,儿童出生后的1000天,是大脑发育的黄金时间。在营养充足的基础上,来自外界的积极刺激至关重要。研究人员对1980年代中期在牙买加开展的一个家庭走访计划的纵向随访记录分析显示,早期干预的时机很关键。如果母亲或者看护人在这一时期花费更多时间与孩子互动,会更有利于孩子语言的早期积累,并使孩子此后以更快的速度学习语言,发展更多技能。

  一个严峻的现实是,像囡囡一样的贫困家庭不在少数,但却还没有机会接受早期教育。中国农业农村部的调查数据显示,贫困地区需要帮助的0-6岁儿童大概在1800万—2000万。这些儿童早期教育的空白亟待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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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波县马湖乡大水井村是彝族搬迁安置点,村子沿水泥路而建,是当地交通条件比较好的村子。图/财新记者 赵宁

  2015年,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与甘肃省华池县合作,首次在贫困地区尝试儿童早期养育的试点项目,即“慧育中国”。项目通过招募和培训当地的家访员,对0-3岁儿童以“家访”的形式进行营养和早期养育的干预,以促进儿童身体、语言、认知和社会情感发展。项目采用经过改编的国际家访项目(Reach Up)的课程设置和内容,重点对儿童照料人的养育技巧进行改善。

  三年项目周期结束后,基金会对华池县项目的终期评估报告显示,营养与家访相结合的综合干预对当地0-3 岁儿童动作、语言等能区智力发育、体格生长发育、营养不良状况都产生了显著的促进和改善效果。家访干预使儿童智力筛查(Denver II)“正常”的概率提高51.4%,儿童“粗动作”提高 0.436 个标准差。另外家访还对儿童生长发育产生了积极效果,儿童消瘦率降低15.3%。

  随着项目干预效果得到越来越多的认可,“慧育中国”又先后在新疆吉木乃县、贵州毕节七星关区、湖南古丈县、青海乐都区、西藏尼木县等地启动实施,5700多名儿童受到干预。四川省凉山州雷波县的四个乡镇也在2018年7月启动这一项目。

  相比贫困地区2000万的儿童,5700多名还是显得太少。“慧育中国”项目是否能够推广?在6月1日举办的“首届中国儿童发展论坛”上,参与项目设计的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儿童发展中心主任杜智鑫的答案是,具有可推广性。他认为,要具体落地还需要国家层面更明确的早期教育政策,更多的资金投入,提高家访员的待遇。

养育方式的改变

  5月21日下午,家访员罗代芳走进雷波县黄琅镇三海村的杨玉芳家,这是她5月第二次到她家家访。从水泥路边到杨玉芳家要穿过一条很长的狭窄小路,路两边是邻居家的围墙。她家被包裹在一栋水泥建筑的屋角后。屋里陈设简陋,堂屋摆有一台电视,两张略显陈旧的沙发,一个长条台桌。不开灯的时候,屋里光线有些暗。

  囡囡见到罗代芳不再害羞地躲开,听到叫她的时候,她还会看向罗代芳,回以一个笑脸。看起来,她对于这个阿姨已经很熟悉。家访开始时,罗代芳会先向杨玉芳了解上次家访后,囡囡的游戏完成情况。那是一张贴有各种动物和日常生活设施品的卡通形象的纸板,囡囡要看着它们说出每一个的名字。现场,囡囡认了一遍,基本能够认全,简短地说出名字。当认到鸡、水龙头这些家里有的形象时,罗代芳会指向门外告诉她画里的是这些。每准确认对一次,奶奶就会夸奖她一次,竖起大拇指看着她说,你真棒。这是课程中的重要一环,及时鼓励和肯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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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波县马湖乡大水井村一户村民的家。图/财新记者 赵宁

  新的游戏是一张嵌有正方形、三角形和圆形模块的拼板,囡囡要反复练习的是将模块抠出来,用手感受形状的不同,再自己对应形状拼好。在家访员和奶奶的多次反复引导后,囡囡成功地完成。在整个过程中,罗代芳和杨玉芳都专注地陪囡囡做这些动作,她们教完,然后耐心等着囡囡自己做,多次尝试失败后,再手把手教。每一个动作她们都会清晰、缓慢地说出来,告诉囡囡这是什么,要怎么做。语言、动作、表情的互动贯穿整个家访过程。

  这也是“慧育中国”课程的要求。课程根据孩子的月龄不同,设计不同的游戏和玩教具。所有的课程设计指向的都是改进看护人与孩子说话、玩耍、互动的方式,让看护人通过日常活动、家里的日常用品教育孩子,和孩子玩耍,提高孩子的语言能力、智力发展,行为以及社交情感发展。

  看护人这种意识的建立并不容易。家访前,杨玉芳完全没有早期教育的概念,平时干活时就把孩子背在背上,忙自己的,不会有意识地跟孩子说话。罗代芳刚去的时候,囡囡已经13个月,走路还不稳,也不会说话,害怕陌生人,身高和语言表达都不及同龄人。

  对孩子的照护只停留在吃饱穿暖,让其不哭不闹上,这是雷波县乃至很多农村家庭的普遍状况。家访员还观察到,很多年轻妈妈不跟孩子互动,自己拿着手机玩。雷波县另一试点乡镇马湖乡的家访员王丽坦言,自己没做家访前也有这种问题,玩手机、看电视,忽略了与孩子的交流。

  “慧育中国”项目的开展,让当地家长接触并逐渐意识到早期教育的重要性。罗代芳说,杨玉芳非常配合家访员的家访,每天都会拿出固定的时间陪孙女做家访时的游戏和活动。杨玉芳觉得这是在培养孩子,她说,孩子父母的情况已经无法改变,只希望能把两个孩子培养出来,这个家庭就有了希望。

家访员破冰

  对家访员来说,入户家访的前期面临着诸多挑战。说服一个家长接受另一个家长教育自己的孩子,不是一件容易事。

  雷波县马湖乡家访督导周定婷第一次到村里家访时,是村长带着帮认门,第二天她自己又一户户入门了解。她说,刚开始接触时,看护人对家访感到陌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做,也不太接受,需要家访员不停地跟看护人解释。她笑称,脸皮厚一点,嘴巴甜一点。看护人的疑惑通常都随着家访员一次次的入户,孩子慢慢有了变化,逐渐消解。

  “慧育中国”最早的项目点华池县家访员张灵娟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6月1日的“首届中国儿童发展论坛”上,她坦言,刚开始家长会觉得自己会生会养,也会教育,不需要家访员,家访还干扰干农活。“半年之后孩子有明显的转变,他们就会特别认可我们说的一切,在不认可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不行。”张灵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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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波县马湖乡大水井村阿西阿牛15个月的孩子正在接受家访,玩叠加瓶子的游戏。阿西阿牛说,特别愿意家访员来跟孩子做游戏,教孩子。她现在做家务时已经有意识地跟孩子说话,告诉孩子她拿的是什么,正在做什么。图/财新记者 赵宁

  周定婷观察,家访前后,看护人的养育方式有很大转变。刚去家访时她看到的情况是,大人做大人的,孩子玩孩子的,基本是放养状态。经过家访的干预,大多数看护人开始对养育孩子有了一个认知。“(看护人)跟孩子互动增多后,孩子的语言得到逐步提升。”周定婷说,相比没有干预的孩子,接受过家访的孩子还对大人的指令理解得更好。她第二个孩子十七个月,也在接受家访,老大两岁多,没有家访过。她觉得老二就比老大聪明很多,“比如我叫他们拿橘子过来,老大是直接扔过来,老二就会把它递过到你的手里说,妈妈吃。”

  家访的效果需要长期持续的入户干预来保证,但在项目实际落地过程中却可能面临多种情况。王丽在家访时遇到的困难之一是,孩子的看护人总是会换,有时候母亲在家带一两个月,外出打工,之后又由父亲带,或者爷爷奶奶带。家访员针对看护人的培训就要多次重复做相同的,家访进度变慢,孩子的干预效果也受到影响。有时农忙的时候,家长也可能中断家访。

  对项目本身来说,落地的关键在当地家访员,但家访员的流动却是项目面临的很大挑战。这一情况在雷波更加凸显。负责雷波“慧育中国”落地的妇计部门相关负责人坦言,项目遇到的困难是家访员和督导员不稳定。家访员要求有一定文化程度,但稍微有些文化的都外出打工了。雷波的“慧育中国”项目刚实施一个月时,选出来的7个乡镇督导中就有两个离开,一个考了教师编,一个考了西昌的护士。

  一位负责项目执行的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也观察,相比其他试点地区,雷波的条件要更为艰苦。雷波是大山里的深度贫困县,“很多年轻人如果在成都或者西昌有机会,一定不会留在山里。”她完全理解这里年轻人的想法,对于他们,个人发展是更重要的。

  受人员紧张的影响,雷波的“慧育中国”项目采用的是双周家访,家访频率比其他地方要低,其他地方都是单周家访。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儿童发展中心“慧育中国”项目主任刘蓓也曾提出,“慧育中国”完全从零开始,家访员是一个全新的职业,需要漫长的培训过程。与山村幼儿园相比,“慧育中国”遇到的人员压力要更大。

  今年5月,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慧育中国”的项目人员到伦敦与“慧育中国”课程的理论框架创始人、英国伦敦学院大学荣誉教授 Sally McGregor的团队交流这一困惑。Sally McGregor建议他们,多与家访员建立情感的维系,定期与他们联系,询问他们的进展,保持对他们的关注。

  基金会在雷波负责项目执行的工作人员说,流失的家访员大多不是因为觉得待遇低才走,而是出于对未来发展的考虑,还有未来的保障方面。她介绍,目前家访员的薪资以有效的家访次数计算,每次30块钱,这部分资金由基金会负担。但除了这些,家访员没有社会保险,这在一定程度也影响到家访员的未来预期。

  上述工作人员估算,如果要给家访员缴纳社保,个人和政府大概每个月需要各掏一千块。一年下来,政府大概要给每个人多补贴一万块钱。以雷波来说,所有家访员和督导员加起来,每年这部分投入是57万左右。“这还只是一个县,而且是只在几个乡镇做试点,如果所有乡镇铺开,这将会是一笔非常大的开支。”她说。

  虽然面临多重挑战,但雷波大山里的孩子对“慧育中国”项目的需求很强烈。还有更多像囡囡一样的孩子亟需得到早期养育的干预,以改变因家庭因素导致的生长发育迟缓。这不仅对于孩子的一生,对整个家庭都可能都是一次关键的转折。

儿童早期教育需要政府托底

  贫困山区儿童的早期教育需要政府投入来保障。“慧育中国”目前已经在8个县近50个乡450多个村子开展,但也仅仅覆盖5700多名幼儿,与贫困地区的2000万0-6岁儿童数量相比,还显得太少。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通过与地方的卫健局和妇计部门合作,开展“慧育中国”项目。基金会“慧育中国”项目工作人员介绍,在雷波县,卫健局负责项目的统筹与协调,妇计部门具体执行。基金会与这两个部门一起招募家访员、乡镇督导和县级督导。目前,雷波四个乡镇共有47名家访员,7名乡镇督导,一名县级督导。当地的家访员基本是已婚有孩子的妈妈。

  随着项目开展,当地政府部门对儿童早期教育的理解也变得不一样了。雷波县妇计中心负责人介绍,雷波幼儿的早期养育服务还处于摸索阶段,但比刚实施时那会已经有很多进展。她曾跟着领导到华池考察过,看到家访后的孩子进入幼儿园,与人沟通能力明显好于没有家访的孩子。她直观看到了这个项目带来的“改变”。基金会上述工作人员觉得,随着项目的深入,政府管理和执行人员也慢慢看到效果,更加认同这件事的价值和意义,积极为项目落地提供支持。

  该工作人员表示,地方政府对3-6岁学前教育的重要性已经具有共识,但对0-3岁的早期养育的概念还有些陌生。对贫困地区的农村而言,这还是一个新的概念,需要逐步普及,受到重视。

  雷波县卫健局相关负责人坦言,县里还在普及“一村一幼”,还没有系统规范的早期养育服务。不到3岁的孩子由家长自己照护。即使是县城也是近几年才有了专门的几所托育机构。他很认同“慧育中国”的效果,笑称如果自己生二孩,也一定会让孩子接受这套课程的家访。

  但当被问及县里是否有专项资金继续扩大试点范围时,上述两位负责人都表示出了为难。卫健局负责人称,现在卫健部门的扶贫任务还很重,县里还没有专项资金用于0-3岁早期养育项目的开展。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秘书长卢迈算过一笔账,“慧育中国”项目一个孩子一年的投入成本是3000块钱,以1800万的0-6岁儿童人数计算,需要资金540亿元。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卢迈认为,这需要国家投入,社会力量只能参与做一些倡导性的尝试。

  从干预的效果来看,一位项目官员认为,“慧育中国”具有可推广性,但在具体落地过程中,还需要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持、资金投入。

  今年5月,国务院发布《关于促进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服务发展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意见》),0-3岁儿童的早期养育进入国家政策层面。《意见》提出以“家庭为主,托育补充”的原则,明确对确有照护困难的家庭或婴幼儿提供必要的服务。《意见》还称,要发展家庭、社区和社会其他形式的托育服务,到2025年建立覆盖城乡的婴幼儿照护服务基本体系。但目前,地方政府对托育的具体投入方式还未明确,村一级的托育服务要如何开展尚不明朗。0-3岁儿童的早期养育服务还在等待更加细化的国家政策。

  针对目前家访员的流动难题,在对贵州七星关开展的“慧育中国”项目评估报告中,“慧育中国”项目组提出,可聘用村医或村级计划生育工作人员。项目组认为,这些人员是正式受雇于基层妇幼保健部门,相比非正规就业的妇女是更稳定的人力资源。他们的日常工作也包含了新生儿的访视,营养包的发放,以及0-6岁儿童的体检,儿童照护上也更有经验。这需要地方政府统筹协调。雷波县妇计部门负责人说,为了缓解乡督导员的流失,雷波正在尝试用村医来弥补。她坦言,这一尝试是否可行,还需要经过实践来检验。

责任编辑:任波 | 版面编辑:许金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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