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国庆双节相连,2012年为期八天的“史上最长黄金周”,许多中国百姓选择了出门远行。高速公路免费政策的地利,更催热了人们的游兴。
然而,长假出游带给人们的不只是欢乐。华山归来四五天后,26岁的北京游客陈绍嘉才从疲惫中恢复。2012年的“十一黄金周”假期,他和家人前往向往已久的西岳华山,未料想却遭遇一场空前的拥堵。10月2日,华山景区东线游客“井喷”,当日涌入游客多达4.1万人。游客长时间滞留,华山顿时变成一座“人山”。作为数千滞留游客的一员,陈绍嘉见证了景区管委会办公室被游客用石块攻击的一幕。游客愤怒是因为摆渡车停驶,必须步行8公里下山。
拥堵的山路上,游客间也龃龉不断,险象环生。最严重事件发生在2日22时30分许,华山东山门停车场内,要求退票的内蒙古游客董立文及妻子王娇被人用刀捅伤。对于行凶者是否为景区保安,被害人和警方尚未达成一致意见。
厦门鼓浪屿是个1.88平方公里的小岛,岛上居民不足万人。在八天长假中,岛上涌入72万游客,游客最多的10月2日、3日这两天,登岛人数超过12万人。
前往鼓浪屿需要从厦门岛乘坐轮渡前往,米深蓝一家3日上午7点多到轮渡广场买票,光是排队就要半个小时。
在上海上学的李田长假期间陪父母和爷爷奶奶在沪、杭、宁三市旅游,在杭州遭遇了严重的拥堵。10月1日下午2点多,他们在距离西湖仅有一站之地上了一辆公交车,这一站竟走了半小时。在西湖两天的游玩中,从三潭印月坐船去花港观鱼,排队40分钟;第二天在岳王庙附近的肯德基上厕所,队伍从二楼一直排到了一楼。
北京的老黄也在长假期间去了杭州,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观赏八月十八的钱塘天文大潮。3日当天,钱塘江两岸人山人海,老黄选择的观潮点位于钱塘江南岸的萧山区,此处距离杭州市区有五六十公里的车程,堵得水泄不通。老黄幸运地找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观潮,但潮涌让他有些失望。“只有一分多钟的白浪,还没有电视上看着好看。”
根据全国假日办10月9日公布的数据,今年的中秋国庆长假刷新了中国历年黄金周旅游的记录,全国共接待游客4.25亿人次,在宾馆饭店和旅馆招待所过夜的游客就多达9694万人次。按可比口径计算,分别比上年同期增加了23.3%和19%,全国旅游收入达到2105亿元,也较上年增长了26.3%。
交通运输部统计显示,长假八天中收费公路交通累计流量2.39亿辆次,同比增长了38.2%。受到七座及以下小客车上路免费政策的刺激,长假期间小车流量高达1.89亿辆次,更增长54.6%。数字的背后,是京津、长三角、珠三角等热点地区和京沪、京港澳等干线高速公路的大面积拥堵。
拥堵之源
为什么旅游景点处处人山人海?中国社科院旅游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刘思敏认为,“观光旅游”的特点就是要看最为独特的东西,故宫、九寨沟这样的景点具有不可替代性,想看这些地方的人是一定会去看的。
李田一家选择在节日期间去西湖、中山陵这种人满为患的地方,主要原因也是她的爷爷奶奶“从来没有来过长三角这边,想看看”的心态。李田说,自己也很想在某一个城市安顿下来做休闲旅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不同城市之间奔波,但 “一年就这么一个长假,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总要多去几个地方吧” 。
李田的父母工作很忙,只有“十一”这个假期才有机会陪爷爷奶奶出门,虽然知道假期出门会很挤,但是为了实现举家团聚的旅行,也只得和别人一起挤。
在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学者施昱年看来,大陆民众的这种旅游方式与中国旅游业的发展阶段密切相关。旅游最大的动力是自我成就感的满足,在大陆社会旅游心态还不成熟的时候,满足感就来源于“炫耀”,去一个知名景点就是“了了一桩心愿”。实际上台湾过去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阶段,一到放长假就向台北、垦丁这样的地方涌去,现在情况要好得多。通过农业观光旅游的开发和对地方文化的挖掘,民众有了更多的旅游选择,重要景点在长假期间的拥堵程度也相应降低。
在传统的观光旅游领域,中国大陆仍有许多潜在的旅游资源可以开发,但这些旅游资源的配套完整度不够。即使在北京及其周边,诸如慕田峪长城、清东陵等景区的交通都不甚方便,对于许多没有私家车的游客来说很难到达,因而游客只能更加集中在交通要冲上的重点开发景区。施昱年由是建议,政府不能把资源单单投入在少数知名景点上,应该在规划、交通和硬件设施上更多地向一些还未被充分了解的优质景区倾斜,为民众提供更多的旅游选择。
施昱年还建议,除了推动新兴旅游区的规划和建设,政府对于这些区域的服务质量也应担负监管责任。服务跟不上,景区诈骗、宰客横行,都极大影响了游客的旅行体验。此外地方政府还需考虑如何发展出本地旅游的独有特色。
正因为国内相对恶劣的旅游环境,不少人更喜欢出境游。曾在多个国家旅行过的安芯说,在许多东南亚国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更为友善,而且旅游环境更好。像泰国这样吸引大量西方游客的旅游目的地,游客的自律性也更高,海滩都非常干净,基本不会出现像“十一”期间三亚那样垃圾遍地的情况。
远超规划承载能力的客流在短时间内大量涌入,缺乏及时限流和疏散,被公认为是造成10月2日华山冲突的罪魁祸首。10月2日华山游客达到4.1万人。华山景区管理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张宏儒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表示,这远远超出其2万至2.5万人次的接待量。
多位专家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都表示,对于像华山这样的景区必须采取严格的限流措施,否则不仅会对风景区的生态造成破坏,而且可能导致潜在的安全隐患。
北京大学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主任吴必虎认为,政府应对风景区在超过最大承载量之后的售票行为进行严厉打击。“明明山上人已经很多了,你还在售票,就是在给游览者的生命安全造成潜在威胁,发现这种行为就要重罚,要拘留,就像查酒驾一样,因为这已经对公共安全造成了威胁。”吴必虎说。
事实上,推行景区游览预约和网上预售制度,在美国、法国等西方发达国家已经非常普遍。在美国,像科罗拉多大峡谷这样容易拥堵且可能因为人流增多导致安全问题的景点都要预约。
曾经参与过华山景区规划设计的北京大学教授陈耀华指出,对于像华山这样的景区,管理上必须学习上述西方经验,未来还要加强旅游区管理信息系统的建设。
门票经济
北京交通大学旅游系主任张辉分析,各大景区之所以客流超限还鲜有预警,除了管理水平有待提高,也有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害怕会因预警丧失游客,降低收入。
就在“十一”长假前不久,华山景区取消了原来各景点的分别售票,实行华山、玉泉院、仙峪、西岳庙四个景区的“一票制”,门票价格确定为180元。由于不少游客根本没有时间去玉泉院等其他景区,华山的“一票制”被游客质疑为“强制消费”“变相涨价”。
华山对“门票经济”十分看重。华山景区官方网站的数据显示,就在滞留事件次日的10月3日,华山景区依然接待购票登山游客3.8982万人,实现门票收入556.31万元,与去年同期相比分别增长49%和45%。获取门票收入正是华山景区不愿限流的重要原因,除布达拉宫和莫高窟以外,全国鲜有采取严格限流措施的景区,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此。
在吴必虎看来,对门票收入的高度依赖影响了中国旅游景区的品质。地方政府要通过依托景区旅游获得收入当然可以,但是主要不应该依靠门票,游客到一地旅游要吃、喝、住、行,这些费用都是可以收取的。现在放任高门票的结果是,“地方政府坐地收钱”,其他方面的服务都跟不上,如果你不让地方政府指着门票而是逼着他去赚钱,地方政府就会有改善旅游环境的动力。
多位接受财新记者采访的专家表示,国家级的风景名胜或者保护文物,都属于公共财产,地方政府将公共财产当成自己的“提款机”是不合理的。政府如果以收取高额门票的方式对景区进行产业化经营,等于是进入经营性领域,是政府角色的错位。
陈耀华指出,风景名胜区的主要功能是国家为了国民教育,满足国民的精神文化需求。它具有公益性,应该由政府出资维护,而不应该成为“自负盈亏”的经营性主体。现在很多地方政府把风景区和旅游区混为一谈,风景区要以保护为主,旅游区才是开发性利用。不少人错误地将风景区理解成只有通过旅游才有产出,将风景区等同于纯粹的产品,这种理念是错误的。
也有学者对于中国景区门票价格过高的看法并不完全认同。刘思敏认为,不应该简单地把中国的门票和境外的门票水平做比较,因为中国的旅游景区不同于西方发达国家完全由财政兜底的国家公园,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自身的门票收入来维持日常运营。现阶段中国还有教育、医疗等比旅游更为紧急的民生问题,政府有限的财政资金应该优先用于这些领域,而非补贴旅游景区。毕竟,现在能够到一些高门票景点旅游的人还是在全社会中收入水平相对较高的人,不应对这部分人进行过度的补贴。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郑新业也持类似观点,但他指出,景区收取了门票之后要保证门票收入由第三方来控制,保证其用于对景点维护、保养等公益性用途,不能让这个钱揣进景区或者地方政府自己的口袋里。至于政府为体现景点公益性,推动如学生等特定的群体低价或者免票进入景区,应该采取政府购买服务等方式,“谁请客谁买单”。
在部分学者看来,顶尖级景点作为稀缺资源必然供不应求,通过高票价限制人流有其合理性。施昱年则认为,以高票价来限制人流是“本末倒置”,因为本来就可以使用行政措施来限流没有必要祭出高票价这一手段。他同时分析说,由于旅游资源的高度稀缺性,涨价对于控制景区人流没有明显效果,“如果故宫门票从60元涨到200元,也绝对还是像现在一样的挤”,游客为了去一个景区前期已经花了很高的交通和食宿成本,不可能因为门票提高就放弃旅行。
短视开发模式
在不少业内专家看来,华山“十一”长假期间发生的极端事件,也与当下中国低层次的旅游形态以及与之相适应的旅游景区的规划管理模式有关。
现在,绝大多数名山的门票有效期都仅有两天。“快餐式”旅游实际上加剧了景区的拥堵。陈耀华举例说,以前去泰山,大家都要从岱庙一路攀登,而现在游客先坐汽车到中天门,再坐索道到南天门,“天街变成了人街”,游玩一圈下来对于泰山的历史文化价值没有丝毫了解,仅仅是“到此一游”而已。而在张辉看来,这种走马观花的景区游览方式,也和旅游主管部门的规划理念不无关系。
四川峨眉山的情况更为典型,曾经兴盛的佛寺洗象池现在十分凋敝,而原本不起眼的接引殿却在近20年来成为最为金碧辉煌的寺院,究其原因便是接引殿靠进距离峨眉山最高峰金顶仅7.5公里,而洗象池在过去的步行登山道上。如今的峨眉山,在雷洞坪到金顶的道路上常常是人声鼎沸,而在雷洞坪以下占整个景区90%以上面积的地方却非常清静。陈耀华分析,华山的情况也是如此,因为游客都急于通过索道上山,因而导致东线游览线路严重拥堵,而山上的游客又得原路返回,客观上严重影响了华山景区的实际容量。他说,现在中国人都是“享受型旅游”,去一个地方都要住好的宾馆,然后不想走路就要坐汽车、坐索道,这样的旅游观念不行。实际上,旅游就是要锻炼身体,增长知识,现在不少景区以方便游客为名大量修建公路、索道,会对景区环境造成严重破坏。在陈耀华看来,像泰山这种地方,如果实在爬不上去就不要上,“现在的人只游不旅,这怎么行呢?”陈耀华最担心的便是各风景区从此次华山拥堵事件中得出应该多建索道分流游客的结论,这实际上与景区保护的初衷背道而驰,也不利于人流容量的控制,多建索道之后把更多人堆到山顶将加剧安全隐患;此外,如果不建公路、索道,游客在当地的停留时间会更长,餐饮、住宿等服务业都可以从中受益,现在建了索道只是钱被索道公司赚了而已,地方经济和当地百姓并不能从中得到多少益处。
不少游客对于这种快速上下的旅游模式虽不认同,却表现出无奈。小赵告诉财新记者,长假期间华山顶上一个单间888元,一瓶矿泉水11元,一碗泡面25元。“我们也想休闲,也想在山上慢慢玩,深度游,但是谁承受得起这个物价啊?”
吴必虎曾建议华山通过在山峰底部兴建一圈观光栈道,让游客可以在目前“俯视华山之险”的观光角度之外,增加“仰视华山之险”这种新的观光路径,这将实实在在地增加华山景区的客容量。专家普遍认为,如果一个景区不拓展旅游区的游览面积,单靠摆渡车、缆车的建设来提高客容量是不可能的。
假日改革论衡
“十一”长假的严重拥挤,使得恢复“五一”长假的呼声再度高涨。
刘思敏和吴必虎都坚定支持恢复“五一黄金周”或新增长假。刘思敏说,2008年取消“五一黄金周”以前,积蓄在“五一”的旅游存量需要释放,随着近年来的经济发展,民众的旅游需求还有增量,形成了出行需求的“堰塞湖”,这便是导致今年“十一”长假出行井喷的根本原因。因而新增长假以释放民众的旺盛需求,应该是合理的政策选择。至于选择恢复“五一黄金周”还是以其他形式新增长假,则留待充分的公共讨论之后再做决定。
在吴必虎看来,2008年假日体系调整取消“五一”长假,新增清明、端午、中秋三个传统节日之后,中国的假日体系并不合理。春节、清明、端午、中秋都是内向型的以家庭为中心的传统节日,在这些节日放假并不能有效刺激民众出行需求,在“五一”假期缩短的背景下,“十一”成为长途旅行的惟一时机,政府应该新增一些外向型假期,以满足民众出行需求。
清华大学教授蔡继明是2008年取消“五一黄金周”的建议者,他认为逐步以带薪休假来取消黄金周是改革的方向。黄金周有其与生俱来的弊端,只要有黄金周就不可避免会出现拥挤、堵车等问题,只有推动分散休假才是解决这一问题的良策。但刘思敏等人认为,目前中国劳动者权益保护还十分薄弱,就连许多劳动者最基本的工资、社保等权利都还受到侵犯,谈带薪休假完全是空中楼阁。刘思敏认为,休假实际上是一种休息权,“别人‘五一’出去添了堵,我在家休息不出门,你能因为别人添堵就剥夺我的休息权吗?”陈耀华认为,讨论休假问题不能只考虑工薪阶层的问题,还要考虑学校的休假。带薪休假时你并不一定可以带孩子出去,中国人家庭观念很重,一定要举家出行,在美国学校的假期多而分散,工薪者也有带薪休假,所以度假相对就比较分散。中国的休假制度需要从系统上做调整才行。
一部分经济学者则认为,单纯从刺激旅游这一方面来看待黄金周有失偏颇。郑新业说,东西方都习惯于在冬天放假,就是因为在冬天放假成本比较低,代价比较小。过去农耕时代在冬天过节也是因为这时是农闲,多放假对企业来说毕竟是一种损失。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傅蔚冈说,呼吁增加假期的人没有考虑到假期的经济成本,在劳动生产率没有普遍提高的情况下增加假期是会出问题的。中国毕竟是个穷国,穷国人不可能和富国人享受一样的待遇。
傅蔚冈举例说,如果说企业完成既有工作需要的时间不能缩短,增加假期时企业不得不安排加班,节假日期间加班要支付3倍工资,因而增加假期意味着企业要付出更高的用工成本,这实际上是“国家请客,企业买单”。郑新业更指出,在当下全球分工中,中国长假时间一长很多国家都要抱怨,本国的仓库都要变大。
郑新业对于增加假期会刺激旅游消费的说法持怀疑态度,他分析说,一般来讲,一个家庭一年用于出游的资金基本固定,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家庭的旅行次数也基本确定,集中放假并不能把需求刺激出来,在某一个长假集中消费了实际上是透支了此后几个月中的潜在消费。他认为,分散度假是未来方向,政府规定的公众假期也不一定需要国务院办公厅发文规定全国统一的放假时间,或许可以江南江北错峰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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