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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亭以东——信访调查杂记

2011年10月14日 19:26 来源于 财新网
时间已经过去六年了,但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街市依旧太平,而通往国家信访局接待处的胡同口,上访者和截访者的身影依然熙熙攘攘

    【财新网】(特约作者 李宏勃)北京城南有一处名胜叫陶然亭,湖光潋滟,芦草青青,清代史志文献《日下旧闻考》中对其曾有记载:“西面有陂池,多水草,极望清幽,无一点尘埃气,恍置身于山溪沼沚间,坐而乐之,时时往游焉。”陶然亭的名字,来自白居易的一句诗:“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

  陶然亭往东不远处,是众多上访者心目中的“圣地”——国家信访局接待处。每天,来自全国各地成百上千的上访者涌入这里,他们满怀着希望,带来了遥远地方发生的各种各样悲惨的故事。

  2004年的冬天,我和我的学生在永定河边的一个村子做信访调查,这是一个近河的城中村,因为靠近国家信访局和北京南站,渐渐成为一个上访者集聚的上访村。村子肮脏而破败,巷子极其狭窄,村民把房子改造成通铺,一个晚上两块钱。很多上访者就混居在这里,以中老年人为主,还有一个来自河南的十四岁少女,她的父母因上访双双被劳教,她孤身一人来到北京上访。

  在这个上访村,我们对大约两百个来自全国各地的上访者做了访谈。他们中有的人木讷、迟钝;有的人已经明显精神失常;有的人伶牙俐齿,侃侃而谈,懂政策懂法律,甚至能作诗。

  他们反映的问题形形色色,有的普通而细碎,有的匪夷所思,甚至骇人听闻。他们大部分人来自农村,仅有小学文化,有的甚至一字不识。任何一点点关注都能唤起他们的希望,他们愿意为一线希望不厌其烦地诉说。他们的故事,让我的学生们一再落泪。

  2010年,我在挪威卑尔根大学做访问学者,研究课题是欧洲的议会监察专员制度,这是一种源于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权力监督和非诉讼救济机制,其制度目的和社会功能与中国的信访制度非常相似。

  和外国学者谈及中国的信访现象,他们总是很感兴趣。牛津大学法学院还邀请我就此作过一次讲座。但是,外国人非常不能理解的是:“已经有法院,为什么要去上访?”

  确实,已经有了法院,已经有了法院对案件的终审判决,为什么却无法实现定纷止争?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络绎不绝地爬行在官僚科层体制的台阶,寻找着党政权力高层罕见的救济?这也许是当代中国司法最大的悖论和难题之一。

  上个月,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我和来自西南某省会城市中级法院的法官聊天,谈及法院的地位,他说:“最近几年,法院的地位不成了,连工会、妇联等团体过问某个案子,法院都得派专人登门去汇报。”很简单,既然权力可以干预司法,那么法院就绝不是纠纷解决的终点站。这一点,上访者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第一次在陶然亭边的上访村开展信访调查,时间已经过去六年了,但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街市依旧太平,而通往国家信访局接待处的胡同口,上访者和截访者的身影依然熙熙攘攘。激荡起伏的悲喜剧每天都在上演,有的人刚刚来了,有的人已经离开,有的人得到了满足,有的人依然在绝望中抗争。

  也有一些变化,永定河南岸那个破败的上访村已经彻底被拆除了,漂亮的大楼拔地而起,永定河下的桥洞也被封堵了,那些曾经栖居于此的上访者如鸟儿般飞散到了别处。

  9月,新学生入学了,满怀激情的法律系大学生要了解社会,他们也选择了信访调查,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找到了一个据说聚集了百余上访者的村落,它的名字叫吕村。他们会发现完全不同的故事吗?会对这个他们还不太了解的社会如何看?我很好奇,也充满疑惑。

  (作者为外交学院法律系副教授、法律援助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常红晓 | 版面编辑: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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