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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 脱贫攻坚的基层困境

2017年07月03日 14:17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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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繁琐的日常工作,村干部秦杰还要应付上级频繁的检查,以及一些形式化的扶贫。他盘算着以后还是外出打工,相较“没钱、没时间”的村干部工作,打工更自由,甚至更有尊严
除了繁琐的日常工作,村干部秦杰还要应付上级频繁的检查,以及一些形式化的扶贫。他盘算着以后还是外出打工,相较“没钱、没时间”的村干部工作,打工更自由,甚至更有尊严。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记者 黄姝伦)“上面是千条线的政策、千条线的工作,都要从你这根‘针’的屁股穿过去,这是我们村干部的疾苦。明年不当这个村干部了!打死都不干了!”谈起眼下轰轰烈烈的扶贫工作,秦巴山区的基层干部秦杰(化名),有些倦怠。

  作为全国14个集中连片特困区之一,秦巴山区是国家脱贫攻坚战的重要“战场”。各级政府纷纷“挂图作战”,列出时间表,制定路线图,大小脱贫攻坚推进会不断。秦杰所在的村庄地处僻壤山区,水土流失严重,人均耕地稀少,本地产业匮乏,青壮年基本外出打工。6月中旬,村里三三两两的多是留守的中老年妇女,她们带着孩子,坐在家门口纳凉。在这个半城镇化的村庄,疾病、缺乏劳动技能和子女上学等,是致贫的主因。

  我前去时,秦杰正在整理建档立卡贫困户的材料。各种填表工作本身已经十分繁琐,秦杰还要应付各级政府频繁的下乡视察,“送完黄颜色的车,白颜色的车又来了。”

  而上级下达的脱贫指标,在秦杰看来,不免僵化。比如,上级说,今年要脱贫5户10人,但是村里可能识别出来5户,却有15人,“人数却对不上”。政策“朝令夕改”、“左右摇摆”,也令秦杰头痛不已,“报表里用笔整天涂啊涂,自己都看不过那个账了”。

  和大山里的不少村庄一样,这个村庄也在发展产业扶贫,“因地制宜”大力发展中药材种植。

  但是,半途而废的贫困户,比比皆是。秦杰指了指记者,打了个比方:“你家是贫困户,由我督促,到田间种点药材,便能享受国家的优惠政策。结果你(今天)答应了‘好好好我种’,第二天就外出打工去了。”

  这样,不免产生帮扶期一过,“自动脱贫”的现象。“让你脱还得脱,即使经济条件达不到。”当我试图追问如何“数字脱贫”时,秦杰摇了摇头,“这个事情不好说。我很累,我跟你说这句话都累”。

  “没向上级反映过情况吗?”我问。秦杰苦笑了一下,“一去上级政府开会,领导们轮番说着‘大家辛苦了’的客套话,时间就两个小时,全是客套话”,还没有抓住发言机会,会议就已草草结束。

  秦杰说,他理解的“脱贫攻坚”是指靠国家的惠农政策、产业政策,把当地经济带得活跃一些,同时通过贫困户自身的勤劳实现脱贫。“群众不是这么认为的,群众认为我被评为贫困户,村上一年或多或少能给我一点钱,又或者发一床棉被、买一桶油、买一点面,是这样解读的。”

  “农村人对‘脱贫攻坚’理解不一样,导致分歧大,干部不好干。”秦杰认为,这是“人的意识问题”。不止一位基层干部向我表达过相似的无奈。甚至,一些村子还刮起了“人人争当贫困户”的风气。

  “村里的人都希望评上贫困户。”当村干部这几年,因为评选贫困户的事情,秦杰感叹自己没少得罪人,“现在的干部当得变了味。”

  “空心化”的村庄,加剧了沟通不畅。一位基层干部告诉我,目前在村里开展工作,很难找到能够对话的人。“不是你(扶贫开发的理念)宣传力度不大,你就算是钻进他耳朵里,十个老人,九个都是聋子。”

  除了意识问题,“精准扶贫识别不准,该从哪个层面理解‘识别标准’,给予资金扶持,这才是一个实际问题。”另一位从事乡镇工作逾二十年的基层干部认为,扶贫工作中最困难的是,上面的政策,即使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执行下去,各个地方有所不同,各户之间亦千差万别,用“一刀切”的政策覆盖下面所有的乡镇,不切实际,还容易引起村民间的间隙。

  重重困难,千金重担,最后压在基层干部身上。村务繁重,收入微薄与辛劳不对等,对家庭影响大,是当地村干部们普遍的感受。

  秦杰感到有些不堪重负。“从过年到现在,周末没有时间,我们也有妻儿父母,顾不上家。到时人家都脱贫了,村干部反而返贫了。”这段时间考核贫困户“摘帽”临近,秦杰似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现在晚上村里好多工作,我干完凌晨两点多,老婆生气不肯开门。小孩过个生日,想吃一块蛋糕,爸爸都没有时间。”秦杰说,当村干部的年收入不过20000元,打工月收入两三千并非难事。他盘算着以后还是外出打工,相较“没钱、没时间”的村干部工作,打工更自由,甚至更有尊严。

责任编辑:汪苏 | 版面编辑:刘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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